问个问题，你家配电箱打开看过没有？大概率没有。那玩意装在墙角或者玄关的柜子里，除了跳闸的时候去合一下闸，平时根本不会多看一眼。
但我告诉你一个冷知识：你家配电箱里那一排小开关——专业名叫「微型断路器」——大概率产自浙江一个叫乐清的县级市。不只你家，全国每卖出10个断路器，有6个半是乐清造的。
乐清这个地方有多夸张？一个常住人口130万的县级市，挤了1.4万家电气企业。对，你没看错，一万四千家。其中规模以上的就有1189家，年营收过亿的有209家。光电气产业的工业产值，2024年前11个月就干了1120亿，出口卖到全球195个国家。
一个名字里带「清」字的浙南小城，干出了中国低压电器65%以上的市场份额。正泰、德力西、人民电器——这些你在五金店抬头就能看到的牌子，全是乐清的。
更有意思的是，这个电器帝国的奠基人，起步是个修鞋的。
南存辉，正泰集团创始人。1963年生在乐清一个穷村子里，他爸是修鞋匠。1976年，13岁的南存辉父亲受伤，干不了活了。他辍学，接过老爹的鞋摊子，蹲在乐清柳市镇的街边修鞋。
修了三年鞋，南存辉注意到一件事：经常来修鞋的有一拨人，鞋底磨得特别厉害。一问，都是跑低压电器业务的供销员——天天背着样品包全国跑，走路多嘛。更让他眼热的是，这些人赚得真不少。
那个年代的柳市，已经有人开始做低压电器了。家家户户的客厅里摆着简易工具，白天给人修电器，晚上自己攒零件。南存辉也跟着干了起来——白天修鞋，晚上在朋友的铺子里学拆装开关。
1984年，21岁的南存辉跟小学同学胡成中凑了点钱，在柳市办了个「求精开关厂」。八个人，50平米的小作坊。名字起得倒是野心勃勃——求精。
这里要说一下当时柳市的背景，不然理解不了后面的故事。
八十年代的柳市，是全国闻名的「假货窝点」。做低压电器的小作坊遍地都是，质量嘛……能用就行。有些厂子直接贴别人的牌子卖，更过分的弄个假冒伪劣出来往全国发。1987年，情况严重到什么程度呢——三部门直接联合下文，点名柳市，搞了一次全国性的电器质量大整顿。
很多小厂子被关了。但南存辉的求精开关厂活了下来。
为什么？他干了一件当时同行都觉得「有病」的事——花高价从上海请退休的老工程师过来，帮着搞质量管控。一个乡镇小作坊，给上海的退休专家开工资请过来坐镇，那时候是真舍得下本。
大整顿之后，柳市的厂子倒了一大半，留下来的都是质量过硬的。南存辉的求精，后来改名叫正泰。
别小看这个名字。正泰后来干到什么程度？
2023年，正泰集团营收1550亿。在中国低压电器市场，正泰15.1%的市场份额紧咬施耐德的15.5%——对，全球最大的电气公司，被一个修鞋匠起步的温州企业追到了只差零点几个百分点。
但真正让人服气的是2007年那件事：正泰反过来告施耐德专利侵权，法院判了——施耐德赔偿正泰1.5亿。你没看错，不是施耐德告中国企业抄袭，是中国企业告施耐德侵权，而且赢了。
这在整个中国制造业的知识产权史上，都算得上里程碑式的案例。
说回乐清整体。正泰是龙头，德力西是老二（市场份额8.9%），加上人民电器、天正、环宇这些牌子——乐清一个县级市，在中国低压电器前十里面占了一半以上。
更厉害的是产业链密度。乐清的柳市镇是核心，方圆几公里之内，从铜排、银触点、壳体注塑、弹簧、螺丝，到包装盒、说明书——全部配套齐全。有做电器的朋友跟我说过：「在柳市，你想造一个断路器，上午画完图纸，下午就能把所有零部件凑齐，当天晚上就能出样品。这速度放在全世界，没有第二个地方做得到。」
乐清人做电器有个特点：什么赚钱做什么，但无论做什么，最后都能做到全国前几。最早做低压电器，后来做中高压输配电设备，再后来做光伏、做储能、做智能电网。正泰现在的太阳能光伏业务，已经是集团的重要支柱了。
代价也有。乐清的电气产业太大了，大到这座城市的空气里闻到的都是铜的味道。年轻人的就业选择，除了考公务员，基本都是进电气企业——这既是优势也是隐忧。万一行业遇到大周期波动，整座城市都会跟着震。
价格战也是老问题。施耐德一个微型断路器能卖一百多，正泰同等参数的产品卖二三十。质量差距？说实话，正泰的产品在大部分应用场景下完全够用。品牌溢价差了这么多，主要还是因为正泰在高端工业客户和海外大型项目上的品牌认知度，跟施耐德还有差距。
不过方向是对的。正泰现在在全球140多个国家有业务，每年研发投入不低于营收的4%，光伏和储能业务在海外增长很快。乐清的出口数据也说明了问题——2025年电气产品出口134.8亿，同比涨了近10%。
四十年前，柳市是全国打假的反面教材。二十年前，正泰刚上市，还被质疑「乡镇企业能成大气候？」。今天，乐清一个县级市的电气产值超过千亿，低压电器市场份额全国六成五，出口到全球将近两百个国家。
一个修鞋匠带起来的产业，一座以电气为灵魂的城市。下次你家跳闸了去配电箱合闸的时候，可以看一眼那排小开关上面的牌子——大概率，写着乐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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